依旧点头。
安吉尔无话可说了。他看着女孩被血浸成一绺一绺细软头发,还有狼狈得看不出原样的脸蛋,憋了一会,最终从胸腔深处喷出一声懊恼的叹息。她当然想跑,昨天甫一照面就捅他一刀,现在被受害者逮到了也许怕得不行。但是安吉尔习惯弄清前因后果再发火,他有许多事想问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
“我在找人,过一会我们再谈谈。”他走回去提起破坏剑重新搭在背上,然后折回来,二话不说把脏兮兮的女孩抱了起来,“别乱动!”他低声呵斥,感觉破坏剑被拨动了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安吉尔默不作声地按住耸动的脑袋。
“我的野猪。”焦急的声音自肩膀处响起,挣扎不太明显,似乎有些忌惮,“会被狼吃掉的。”
还在惦记野猪!安吉尔有些恼火,这个时间,一身血腥味地留在森林里,生怕狼群找不到似的。嘴唇嗡动了一下,这种事应该责备大人而不是孩子,他按捺下怒意,冷冷地说道:“总比你被吃掉好。”
“你找谁?”不安分地提出问题,似乎还在想办法挽回自己的猎物。
“克劳德?斯特莱夫。”
这个名字奇异地令小家伙安静了下来。他们贴得很近,安吉尔不会错过一瞬间剧烈的心跳,异常的反应?他掂了掂小家伙的身子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内心对不靠谱的父母又多了几分恶感,“认识?他是你们村子的。”
“……你找克劳德干什么?”语气变得小心和怀疑。
他们绝对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,安吉尔甚至开始怀疑她的出现与斯特莱夫有些关联。“如果你见到了他,最好快点告诉我,斯特莱夫家里有病人在等他回去。”将靴子上碍事的泥土在树根刮擦干净。无论如何,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人,然后——
“我就是克劳德。”克劳德?斯特莱夫轻轻捶了捶安吉尔的后背,“能放我下来了吗?我要带猎物回家。”
然后什么来着?
青年走了几步,忽然反应过来停下,双手托着女孩的腋下平举起来盯着看了一会。噢不……等等……不会……“你是男孩?”
蓝眼睛中鄙夷一闪而逝,肯定不是错觉,但是马上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,“你不是摸过了吗?”
现在安吉尔只希望自己的下巴没有掉下来。
青年花了些时间努力使自己的表情不那么愚蠢,最后还是放弃了,只能安静地看着面前小小的身影灵活地穿行在盘虬错乱的植被中。想要问的东西太多,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。等回过神来时,已经被带到森林更深处。
几只像是猞猁的黑影一窜消失不见,克劳德蹲下来检查另外半只野猪,拨弄了一下早先掏出来的内脏,已经不能吃了。皮肉的部分没被咬得太烂,也许可以处理一下带回去。于是克劳德回头盯着安吉尔,特种兵肩上正扛着原来的半只野猪。
“如果你帮我带回去,可以分四分……八分之一给你。”
“不,不用了,你自己留着。”安吉尔下意识回答,然后因为对方话语里孩子气的悭吝稍稍放松,旋即心头微涩。蒂法叫他劈柴的时候他没想太多,现在看来是小孩子力气不够,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只带了半只猪。如果他没有来的话,不知道克劳德会不会夜里再跑一趟——也许这个假设本身就是错的,是一定会。
想到这里,安吉尔唯有更深地叹息,质问也好责备也罢都变得说不出口。他半强迫性质地拿走小孩手里的刀,利落地开始割掉烂肉。
克劳德歪头看了青年一会,站起来去回收陷阱。
那是非常简单的陷阱,安吉尔以前也见过。铁丝绕了几圈留下活口,悬空固定在野猪的必经之路上,一旦猎物钻进去就会缩紧,越挣扎就越逃不开。虽然布置简单,但是寻找洞穴、观察生活习性却不是能轻易做到的。
不知道掌握这门生计之前吃了多少苦。安吉尔发觉自己又想叹气了。
有了大人的帮助,尤其是一个强壮的特种兵,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。安吉尔揽下了大部分体力活,还顺带修补了一下屋子破损的地方,但是没补完,他盘算着留在这的几天可以继续这项工作。
饶是容易,克劳德忙完一切的时候也已经是许久之后。饥肠辘辘,一身汗臭,安吉尔坐在树墩上掀开PHS。山里信号很差,一直没用上所以余电还有大半,白色的光点亮了院子里的黑暗。看到电池余量旁边的23:02时,他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你每天这个时候还不能睡下吗?”他没抬头,却是问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克劳德。
男孩本来已经洗干净了——带着血可进不了屋子——虽然那也只是用凉水冲了冲,但是一通折腾后,又变得有点脏兮兮的。他没有回答安吉尔的问题,只是将带出来的大碗和水壶递给安吉尔,后者不明所以地接下了。
是黑面包和肉干。
贫民出身的安吉尔自然不会嫌弃这种熟悉的食物,随意地拿起面包啃着。“嘿,我帮了你不少忙,就这样吗?”他看小孩一脸严肃,试图开个玩笑缓和气氛,“说好的八分之一呢?”
“你不是说不要吗?”克劳德猛地抬头。他话很少,但是安吉尔好像渐渐知道什么话题能让他开口了。
摸不准克劳德是不是不高兴,安吉尔试探性地问道:“你已经猎到不少东西,为什么不吃好一点呢?”
克劳德皱起纤细的眉,盯着安吉尔看着一阵。安吉尔面不改色,但不知为何,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就是有些不自在。若是好友在场,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嘲讽出“神罗的良心在作祟”这些玩笑话。
“这些吃不饱是吗?”克劳德的声音里有丝不确定,足够听出来了。
……原来那只是思考的表情吗?
安吉尔忽然发觉这孩子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。
“等等。”在安吉尔出声制止以前,男孩飞奔回屋里。
再次出来的时候,他背着藤篓,藤篓边缘露出一条野猪腿,而怀里则是一团干苔藓。安吉尔马上明白了他想做什么,本想告诉他自己之后会回旅店讨些吃的,军队也有干粮,但是转念一想之后再留些钱给他也可以,于是开始帮着生火。
他还不想那么快回去,还有些话没说。
干柴在火焰中噼啪扭曲,烧烤的工作自然是安吉尔担下了,他单手持烧火棍和草叉稳稳地固定好野味,另一只手用木条拨弄着火堆。本来这种环境应该很适合谈心的,集训野炊的时候士兵能胡侃到把女友的三维都曝出来,虽然安吉尔没打算多深入,但至少聊聊那神来一刀够了,不是吗?
可是克劳德坐得离火堆远远的,脸埋在膝盖里,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。
安吉尔一怔。说起来,火焰可以驱逐野兽,捕猎的时候不能用,可是捕到以后为什么他不用火把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呢?
“你……怕火吗?”
这开场真是太棒了!安吉尔扔下木条,懊丧地抓了抓头发,头屑都要抓出来了。平日里安吉尔是很讨小孩子喜欢的,从蒂法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,但是克劳德和一般小孩不一样,只是看到就能马上明白的事,安吉尔拿不准怎么说话比较合适。
他其实可以直接说的,直接问男孩为什么出现在魔晄炉,为什么蓄意行凶,只要安吉尔愿意就可以“危害公共安全罪”逮捕他,或者随便安插什么罪名都行。可是他不能这么做,一开始是因为战士的荣耀,现在是则是因为克劳德本人。
他不能这么对这个孩子,生活对他已经足够严苛。
“我很抱歉。”细碎的声音飘散在晚风里。安吉尔立刻回头,几乎错过了这声细不可闻的低语。男孩仍然埋着脑袋,双手抱在膝前,“你想问昨天晚上的事吧?那是我的错,我的问题……我只是有点害怕……”抓着臂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,呼吸变得急促,“非常害怕……晚上忽然有人闯进来,背着那么大的剑……我很抱歉……随你怎么做……”
所以是我的错?正常情况下难道不是应该逃走吗?
不过安吉尔没有质疑这一点,人在极端的情绪下往往会做出不合逻辑的选择。结果是他没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——精心策划的刺杀可不会以膝盖为目标——甚至因此摆脱了莫名其妙的异常状态,如果这真的是巧合,那再好不过。接着另一个问题诞生了,“你一直待在魔晄炉?”
“……冬天的时候,那里很温暖。”
“现在是夏天,而且你应该待在家里。”安吉尔严肃地说,给烤猪腿翻了个面,“听着,魔晄是剧毒的,以后别再靠近那里。”如果不想变得和你妈妈一样,这句话他没有说。
克劳德没吱声。
安吉尔还是有点不放心,这不是能蒙混过去的问题,“听到了吗,克劳德?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安吉尔将烤肉提起来戳到篓子里,走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。“克劳德?”男孩迟钝地抬起头,茫然的眼睛迷迷糊糊寻找着声源,一脸爱睡的样子。他揉了揉眼睛,最终撑不住倒在草丛里上,蜷缩成小小团。
他看上去真的好小。
“吃点东西再睡,克劳德,醒醒?”安吉尔蹲下身拨开男孩的碎发,轻轻拍打他的脸颊。他知道这是太疲倦了,但是饿着肚子睡着不是什么好事,“烤肉可以吃了,起来尝尝?”
“……”
“什么?”安吉尔凑得近了些。
“那个……要留着……冬天……”
安吉尔的手僵住了。
他感到一阵恶心,从胃里泛起来,接着又沉甸甸地坠到底下去。这是罪恶感。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用这孩子非常在意的事开了玩笑,在他卑微地、努力地活下去的时候,毫无知觉地威胁他,甚至伤害他。
他说他非常害怕。
一瞬间心酸泛滥开来。
第九章
克劳德的事在安吉尔心头挥之不去。
他仰躺在小旅馆的床上,姿势中规中矩,然后迟迟无法入睡。农村的被盖很软和,但是也很稀松,隔着薄薄的布能感觉到结成球的棉胎在里头翻滚,阴雨天散发着一阵淡淡的、陈旧的香甜味,有时候安吉尔也会在老人身上闻到这股味道,但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散发的。他闭上眼又睁开,眼前的黑暗没有任何变化,和米德加的夜不同,尼布尔海姆的雨夜里没有一点光。
雨水拍打在窗户上,渗进淅淅沥沥的潮意,安吉尔再次闭上眼。
然后他猛然翻起来,略过床头倚着的阔剑,径直前去抬起老旧的格子窗,夏季过于丰沛的雨水迎面扑来,令人睁不开眼,顷刻便湿透全身。安吉尔眯起眼,顶着骤雨抓住一只冰凉的小手,提人关窗一气呵成。
“你不会敲个门吗……这里可是二楼!”
将湿漉漉的小家伙弄干花费了一些时间。事实上,安吉尔本应该把他弄去泡个热水澡,但是房间没有独立卫浴。他命令男孩脱掉滴着水的衣服,自己从行李里翻出干净的制服粗鲁地替他抹了抹身子,最后把人塞进被窝里——那里还留有一些体温——再去查看暖水瓶里还剩多少热水。
灯亮了起来。来回的脚步声令木头楼阁发出吱呀声响,不过楼下是大堂,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安眠。
克劳德捧着铁杯的时候还有些发愣。他嗅了嗅热茶,然后觉得手心微烫,便把手缩回被子里,隔着厚厚的一层捧住,小口啜饮着,同时也在观察特种兵的表情。
窗边的水渍是无法挽回了,安吉尔盘算着明天托辞忘记关窗,少不了一阵牢骚。收拾好一切凌乱的痕迹后,他拉过笨重老式的高背椅,交握双手搭在敞开的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却不知道该从哪开始。
闲言碎语足够他知道想知道的,克劳德?斯特莱夫,那个女人的孩子,与千千万万的不幸儿童一样,但是又有太多的地方不同。安吉尔拿不准对这样一个早熟又戒备的孩子该什么态度,哪怕他是一个可靠的长官、朋友,这不代表他同样能应付其他困境。
最后,克劳德打破了沉默。
“狼不见了。”